当前位置:首页 > 玄幻小说 > 文章内容页

【流年】野地(散文)

来源:武汉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玄幻小说

我背着一个工具包,跟着技术员,吃力地走在种硒砂瓜的沙地里。拳头大的、鸡蛋大的、拇指大的、各种形状的石头,平铺在旷野平坦的土地上,一望无际。

这片瓜地上规划着一条高速公路通过。我们受雇于公路局,做着最基础的工作,打点撒线。技术员举着仪器,用网络连接卫星,根据仪器提示在地上找好点,我在木桩上记录好数据后系上红塑料袋,按点抡锤把木桩打进去。然后招呼后面跟着的那个人,在两点之间撒上白灰,形成高速公路的雏形。

我们就这样一个点一个点地向前打,回头看,两条白线平行着,蜿蜒曲折。三九里的天气很好,旷野无风,天地间就我们两组六个人,分散在卫星固定在大地上的位置,依次前行。远处一堆一堆沙石堆放在平坦的地势上,这是瓜农为明年扩大种植面积准备的。开春用铲车朝开一摊,就又是一片硒砂瓜的产地。脚下的砂石地里,露出一撮一撮废弃薄膜,和砂石均匀的掺杂,路边的田埂上更是成堆堆放着这样的垃圾。另一条高速公路边竖立着一个大大的标语牌:保护环境,禁止压砂!

西瓜地的边缘是一条古老的河床,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干涸了。只留下山洪冲刷出来的一个个不高不矮的绝壁,绝壁上的棱角悬空挂着,有的裂开了口子,随时准备坍塌。这里设计了一座桥通到对面的山上。看着几乎没有路可走的悬崖,技术员踌躇起来,站在崖边只咂吧嘴。怎么下到崖底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他扛着禅杖一样的仪器去饶路了。我看着宽宽的河床,陡峭的悬崖,光秃秃的远山感觉无比亲切,早年山里奔走的情景历历在目。一瞬间似乎有了在老家的石崖沟的感觉,只不过那里青山绿水环绕,这里荒凉空旷遥远。

我放下工具包坐在悬崖边上休息,工具包里的木桩是长方形带箭头的,这样方便钉到地里进去。我一边跟着技术员走,一边得在上面写好他报出来的数据。握着木桩的感觉好像坐堂的县令签发令箭,一钉进地里,就决定了一条路的走向。

快正午了,悬崖边很暖和。技术员还没有下到崖底,我看着不远处撒石灰的明子,他也看着我,两个人相视而笑,我们都是笑绕路的技术员。在我们眼里,大着胆子从面前的斜坡冲下去就好,何必绕路?明子低头继续玩微信,和他的群友喊语音喊的的不亦乐乎,网络里的男男女女,声音一片噪杂。

技术员下到崖底了,我斜背起工具包,拎着锤从早先看好的豁口处下去了,前后不过几秒。在技术员找好的点上钉上木桩,挥手招呼明子继续撒石灰。

午休了,坐在公路局的皮卡斗子里穿过西瓜地,天地间那种空旷和辽阔,随着车轮碾过砂石的声音又一次被放大。回到我们的车跟前,取出带着的简易水壶开始烧水,砂石地里除了废弃塑料没有别的东西,火久久烧不起来。明子的电话响了,没几句就开始有了争执,我们都注意听着怎么回事。

这个活从昨天就开始干了,但干活的人却不是我们几个。那三个人干了半天,就嚷着嫌工钱低,走路走的腿疼,石灰糊衣服,种种理由想要加工钱。但是公路局这边说冬天了,一天也就六七个小时活,涨价不可能,你们愿意就干,不愿意就算了。结果他们说不干了,下午公路局这边付了工钱给他们,然后安顿让明子再喊几个人,于是今天干活的就成了我们。

打电话的是昨天干活的,意思是他们想朝上抬工钱,并不是真正的不干了。只要公路局这边找不上人,工钱自然得加,明子给找人为什么不问他们?

这种质问在我们打工的历程中经历的太多,若每一次都计较还不得气死。远处另一条高速公路上奔忙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公路旁边是一片黑压压的太阳能电板。

一转身,水已经开了。技术员看着这个简易水壶觉得稀奇,围过来研究水是怎么烧开的。我们一人拿过一块饼子,给早晨的茶水里续上热水,一口饼子,一口热茶就是一顿午饭。

下午的测量打点一直在山上。这里的山不高,山上也没有多少植物,偶尔遇见人工种植的几棵树,还半死不活。倒是在布满蒿草的低洼处看见星星点点的“地软”和羊粪蛋均匀的铺在地上。让我生出无限亲切和惊喜,这种特殊的菌类曾经遍布老家的沟沟洼洼,在粮食紧缺的年代填补了我们的饥饿。老家的老人一直哄孩子说:“天变变,地变变,羊粪蛋蛋变个地软软”。这“地软”到底是不是羊粪蛋蛋变的,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

一天的时光不紧不慢的快过去了。我朝后甩了甩工具包,缓解了一下肩膀的酸痛,腿脚因为跋涉也有点沉重。看着西沉的太阳,有些忧心家里的儿女和牛。

车还在起点的地方,天开始冷了,后背有些湿。暮色中的这片土地美丽安详,我们迎风站在路边,等着回家的车。

小郭举着测量仪,来回奔走,站这不对,站那还不对。抬头看看太阳,又拿出手机定位东南西北,却还是没找到合适的点。小郭有点急,招手喊另一组的技术员来给他看看点对不对才确定,可每一次都不能喊人家来看吧,所以更多的时候是小郭在地上奔走,转圈。因为他在旷野中不知道北在哪里。

我们见到小郭时,他腼腆的笑笑算是打招呼了。确定我和明子跟着他,强和银宝跟着另一个技术员。

初次见面,彼此都没什么交流。只有在小郭反复找不到点,看见我也跟着他来回转圈的时候,不好意思的回头关照我:“姐,你先等着,我找好点喊你你再来。”而遇到方向确定不了的时候,他会回头问明子:“哥,这是什么方向?”礼貌性的称呼,却让人觉得亲切温暖。

中午之后我们已经摸着了规律,可小郭还是没适应过来,被另一组远远甩在身后,看的我也着急,偶尔出声提醒转圈的小郭。他很惊奇我对方向和尺寸的大概把握。连连说自己可能眼睛不好,掌握不来距离。问我是不是以前干过这活。

我说没干过,但是我们常年给人打工,起码的距离要心里有数,不然只能被人淘汰。他说他们在学校学的时候有尺子,现在没了尺子也就不知道怎么丈量了。我用我们的土办法告诉他,像他那么大的个子,一步基本就是一米,一脚大概二十多公分。在几十公分的范围内就要靠自己去蒙了。

找不着北的小郭有点沮丧,唉声叹气,抱怨说路太难走了,一直走路走的他腿疼。再遇到壕沟之类的我会提醒或者拉他一把,彼此就这样熟悉起来。边走边聊天,小郭说自己是甘肃平凉市人,今年二十三,是宁夏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的,刚开始实习,前几天在黄河上测点。今天才来这边,突然从水里到陆上,他有些不习惯。我想起了在平凉上班的新立老哥,在我写作的路上,他是我的第一个老师。

又一个山梁在眼前,小郭发愁的抬头看着,说这样子走下去简直苦死人了。我忍不住笑着和小郭说,咱们不是官二代,不是富二代,我们是处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不苦咋办?苦是我们的根本,除了靠苦来维持生活没有其它办法,苦点没事,只要身体健康就好。小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快步走了起来。

一天的时光在沟沟洼洼中坎坷走过,小郭慢慢掌握了方向,测点的速度开始快起来。

明子指着远处山坡上惊奇的说,咦,这山上怎么还有牛?不过马上就自己否定了,噢,不对,那就是野马。

野马吗?我看着它们。暗自数了数,七匹马,几乎是静止在那里不动,如果不是因为颜色比黄土深,明显的凹凸于山坡上,会让人错误的以为那是山坡的一部分。而它们中有一匹灰白相间的马格外醒目,被其它马挡住身子,只露出头,远远望去,好像马群中站在一个人。

马群动起来了,它们悠闲的散步,秩序井然,那匹灰白色的马更显眼了,好像还有一匹小马被围在中间。我又数了数,怎么成了八匹?我有点笑话自己,连几匹马都数不清楚。马走着走在更加分散,我这次数清楚了,确定是八匹。

远远看去,有马群的山坡上一片暗黄。几乎是寸草不生的样子,而山坡周围稍平坦一些的地方全部被开发,铺上砂石成了种硒砂瓜的地。再朝上是风电厂一个挨一个的风力发电机,有马群的山坡好像孤岛一样被隔离。

我看着大风车翼下的几匹马有些发呆,冬日的阳光懒散的照在马身上,马阔步走着,气定神闲,它们不戴缰绳,不配鞍,随着性情,就这样阔步于山上,露宿天地间,直到埋骨在荒野。我在想这些马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于这片土地?是这片土地的原始居民还是从哪里迁徙来的?又或者是曾经打仗时遗落下来的军马转变成的……马还是在缓缓移动,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几个人都看见了马,停了下来,欣赏议论着。银宝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踌躇着说想点什么办法能抓住一匹马?强笑他做白日梦。可能感觉到了人类的注视和觊觎,马群开始活跃起来,向北面的高山上跑去。渐渐加速,身后扬起一片土尘,这片土尘跃过一道山梁,逐渐消散,马群像腾云驾雾一样消失在视线中,那一片山坡,依旧一片暗黄。

看着山梁上一片又一片开发出来的硒砂瓜地,我忧心着这几匹马的未来,植被越来越少,到处都是石子,它们的生存空间变得狭隘局促。想起我们放线时高速公路两边一堆堆的马粪,才明白是野马穿过硒砂瓜地来高速路两边的林带里吃草留下的。林带里有喷灌,草远远要比其它地方茂盛。听说一匹马已经被偷猎贩卖,但它们还是义无反顾的徘徊在高速公路边。

冬天的硒砂瓜地里,除了大小不一的石子遍布山梁,再看不见一点有生气的东西。头顶的高压电线发出呲啦啦的轻微声响,不抬头还以为是雪下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两片瓜地之间的壕沟里,堆满了干枯的蓬蒿,有的被风吹着倒扣在地上,像一个个没有糊上红纸的灯笼。山梁上的风急躁的来回奔走,刮的雪花转圈,打到人脸上生疼。

两组人都缩着脖子,小郭没有戴口罩,鼻子和脸冻的通红,但还是顶着风左右转圈找正确的点,不时吸着鼻涕。强裹着我给的花围巾,没绑好,脖子后面一头长一头短,一走一甩,看起来显得滑稽。要在平时,打死他都不会接受自己这样的形象。

我更夸张,口罩,棉帽子,上面再用长围巾裹了一圈。身上除了本来穿着的皮衣,还加上一件绿色的军大衣,显得格外臃肿。在这样的天气里,我是值得别人羡慕的人。

不远处蒿草密布的开阔地里,两个人在负重行走,一个肩上扛着一袋白灰,一个怀里抱着一袋,身上的重量让他们快速走一会,又停下歇一会。衣服裤子上沾满了白灰印。这是另一组今天加进来的两个实习生,跟着技术员打桩撒石灰。银宝歪戴着棉帽子,嘴里咬着一根纸烟蹲在土堆上边吸边看着。一看两个实习生又是抱又是扛的,偷笑着说,这几个娃娃真实在,扛起白灰就走。本来撒灰的活是银宝干的,可他一看今天来了实习生,就偷懒当起了甩手掌柜。

寒风中不停奔走拿白灰的实习生没有戴棉帽子,身上的衣服鞋子都很单薄,口罩还是早晨我提醒他们买的。来时他们衣衫整洁,踌躇满志的,以为自己所学今天就能从理论变成实践。银宝继续偷笑着:“你说说,这帮娃娃,他大她妈苦死苦活供养他们上大学,眼睛熬成了近视眼,身板和麻杆一样,可大学上出来不也和我们一样下苦?”

我白了他一眼,却不知道该说怎么反驳。远处的山梁上,一只鹰孤单的蹲着,左右张望之后展翅高飞起来,迎风停留在高空,观察着地面上有没有猎物。我有些恍然,人在羡慕鹰的翅膀可以直击长空的时候,又有谁体会到了鹰的孤独?

雪花中移动着一大片雪白,传来“叮叮当当”悦耳的声响。近了,是一只长毛,直角的山羊带着铃铛,混在一群黑头,白身体的绵羊群里。它抬头看看我们,又低头去吃一口草,再抬头看看,山梁上没有什么草可吃,它们用很快的速度向前移动。

牧羊人穿着棉大衣,戴着暖帽,抄着手,羊鞭夹在腋下跟着羊群缓慢走着。看见我们,他被风吹的暗红的脸上挤出微笑,牙齿雪白。互道一声辛苦,各自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再回头,羊群已经远去,风中隐隐还有“叮叮当当”的声响。牧羊人的鞭子,始终没有甩起来。

高玉宝满头大汗,弯着腰提着白灰袋子一点一点抖着石灰撒线。他不看远方的点,只闷头关心石灰抖落下来没有。瓜地里的石头绊的他跌跌撞撞,两条短腿上沾满了白灰,装在裤子屁股兜里的刀子把裤兜割破了,一走一扇风。两点之间,他撒出的线弯弯曲曲,没一条是直的。项目经理在车里远远一看坐不住了,顶着刺骨的寒风奔向高玉宝,叫停下。

高玉宝喘着粗气站直了身子,脑门上冒着热气。抬头盯着高出他许多的项目经理,不明白他撒的好好的为什么让停下。项目经理拉他转身看身后撒的线,痛心疾首的说:“大叔啊,你看看你撒的这个线,就和蛇走道一样。这是农户的西瓜地,要给人家赔款的,你这一拐弯,人家的两三米就不见了。要是地的主人在这,非和你打架不可,这每一米,可都是钱,明白不?”

高玉宝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点头应承着,可提起白灰袋子一走路,该怎么弯还怎么弯。项目经理的眉头快拧成麻花了,这在路边呢,撒成这样,领导过来一看,不骂才怪。

哪家云南癫痫医院好日照有专治癫痫病的医院吗左乙拉西坦吃几年停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