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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又见补锅匠(散文)

来源:武汉文学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外国文学

“补锅啰……”

一声高亢悠长的吆喝,在楼下响起。我推窗一看,只见一个头戴灰棉帽腰系黑围裙的男人,正挑着一担行头从楼下经过。那行头的一端是一摞像大饼一样的铝制材料,另一端是凳子铁锤剪刀之类的工具。

“补锅匠。”我脑子里弹窗似地一下跳出这样一个名词。并不是我对补锅感到新鲜好奇,而是这“补锅?”的吆喝声,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岁月的时间隧道,让我重新去审视“补锅”这一古老而又历久的行当。

“菜锅饭锅水锅补啰……”仿佛是要加深我的回忆,楼下又是一声宏亮的吆喝,典型的湖南口音,补锅匠的形象,就像一只腿色的坐标,一下浮出水面,越发显得清晰了。

……

此刻,我想起故乡的古镇和古镇上的补锅匠。

从湘江的支流灌江溯流而上,全程一百余里,两岸青山叠翠,古镇林立。这些古镇历史悠久,大多是典型的湘桂民居,房屋都是砖石木结构,高墙厚瓦,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街道是青石板平铺,两边有木板铺面和吊脚木楼,中间经营客栈、酒楼、茶庄、药店、布店、水产、山货、食杂,两端多为剃头铺、裁缝铺、铁匠铺、织造店、染布坊、拳馆、弹棉坊、算命馆、补鞋店、豆腐坊、煮酒铺、说书坊、戏楼、烟馆、青楼、赌坊、棺材店、木匠铺,也有弹曲唱调的、刻章撰联的、跑江湖卖药的,补锅匠就在这“三教九流”之中。

那时候,在灌江流域这些古镇上补锅的,都是从湖南过来的锅伙,他们在古镇的一角租一间低矮简陋的瓦房,门口挂一块补锅的牌子,砌起火炉子,摆开风箱,一间简单的补锅店,就正式开张营业了。

这些湖南人,他们就像沙漠里负重的骆驼一样,是世界上最能吃苦耐劳、最能忍辱负重的人,他们从事的工作最累最苦又最下贱,比如替人打砖、烧窑、砍柴、割草、掏粪、打井、抬轿,不贪报酬,只求日有三餐夜过一宿。我看过一些清民时期的老照片,在时间的纵深里搜索和浏览腿色的历史;也接触过现实世界中的许多湖南人,他们有木匠、石匠、砌匠、瓦匠,形形色色林林总总。不要小看这些湖南人,许多鬼斧神工的奇雕异刻都是出自他们之手,比如画坛泰斗齐白石就是木匠出身,这说明湖南人又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这些能把破锅修旧如新的补锅匠,即是如此。

补锅匠不仅在镇上营业,也到古镇周围的乡村招揽生意。若干年前,当我还是一个流鼻涕穿开裆裤的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了许多从湖南过来的补锅匠。那时,我们农村贫穷而又荒凉。我们这些缺吃少穿的孩子,个个都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在寒冷的冬天,我们最希望听到的就是补锅匠那带着炭火般温暖气息的吆喝声。

“补锅啰……”一声高亢宏亮的吆喝在村头响起,撕破乡村死一般的寂静。

“补锅的来啦!”最先欢呼雀跃的是我们这些又冷又饿的孩子。我们丢下牛绳,丢下草镰,丢下父母的呵斥,像闻到稻谷气息的麻雀一样,从田头地角,从荒山野岭,从坑头炕角,连奔带跳飞向村里破旧的祠堂。祠堂里堆着村里各家的柴草、猪牛粪,关着各家的牛羊,虽然破败,却能遮风挡雨,那里早已经放着补锅匠的行头,有火炉、风箱、耐火锅(一种烧铁水的工具)、焦炭。补锅匠的徒弟,一个和我们一般大小的孩子守在那里,正在轻车熟路地帮他师傅安炉子,装风箱,烧焦炭。我们知道,这个孩子并不是补锅匠的亲生儿子,而是穷困人家求补锅匠带出来当徒弟学手艺的。补锅匠丢下徒弟到村里吆喝招揽生意去了。他对徒弟要求很严,在他吆喝招揽生意回来之时,徒弟必须要把风箱安好,要将炉子烧红起来,否则轻要呵斥,重要责罚,有一次,我看见补锅匠骂着骂着,就把拨火的铁夹子劈向徒弟,要不是村里在场的大人拦住,那徒弟恐怕就非残即伤了。时至今日,我始终也还未明白,是什么人家,如此狠心地让自己的亲生骨肉背井离乡,小小年纪就到江湖上流离失所饱受人间的苦难?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或许,这也就是湖南人能吃苦耐劳的一种原因。

“菜锅饭锅水锅补啰……”我们听见补锅匠那宏亮的声音,从村里一阵一阵地传来。这会儿,村里的大人也高兴着呢,他们一定在床角炕尾寻找破锅烂灶,因为这不仅能将废弃的炊具修复利用起来,而且还能到祠堂来凑热闹,打发寒冷无聊的冬日。

补锅匠在村里每吆喝一声,祠堂里的小徒弟就要打一个寒颤。我们知道他这是害怕师傅回来时,补锅工具还未装好会受责罚,于是我们这帮孩子一拥而上,烧炭的烧炭,拉风箱的拉风箱,不一会儿,就把炭火烧得红彤彤地呼呼燃烧起来。这时,补锅匠就好像是算好了时间,提着铁夹子(一是为了揽生意做招牌,二是为了防狗咬)回来了。徒弟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手抹着头上的汗,一手把风箱拉得呼呼响;补锅匠看见徒弟做得不错,脸上的愁云也散了一半,嘴里还欢快哼出了两句花鼓调。

有人调侃道:“伙计哥,你会掐指算法啊!”一语道破天机,说明补锅匠不仅对小徒弟严格,也有一份用心良苦的怜爱。

补锅匠无声地笑了……

村里的大人也都陆续拿着破锅烂灶到祠堂里来了。补锅匠见有了生意,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他是一个老头,戴着一顶露出棉絮的破棉帽,下巴留着一撮山羊须,脸上骨凸出,皱纹密布。我不明白,这么一个干瘦的老头,怎么能喊出那样响亮的声音来。他拿出烟盒包来,把旱烟丝分给大人抽,自己也从腰上取下旱烟竿,装了满满一锅烟,把烟锅凑到炭火上去烧,狠狠地吸了一口,白色的浓烟,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呛得他“哐哐”地猛咳,痰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他便用手将痰涎抹了,抖抖地揩在鞋底上。

祠堂里热闹起来,男人叫,女人笑,小孩子围着祠堂追追闹闹。老补锅匠抽完了烟,开始干活。他把一只无用的破锅用铁锤砸成碎片,放在一只用耐火泥做成的杯子里,用铁钳夹了杯子放到炉子里去烧。铁水烧红以后,他又用铁钳把杯子夹出来,把铁水倒在一只泥窝里,一只手用隔热材料托住锅具露洞的底部,一只手把泥窝里的铁水反扣在露洞上,并顺势抹平,不一会破锅上就出现了一条像蜈蚣一样歪歪扭扭的补痕。之后,老铁匠用铁锉和砂石耐心地把补痕磨平,一口破锅就被修旧如新了。

......

时光如水,一晃眼到了七十年代,我离开古镇到城里读书去了。偶尔回家,看到那座旧祠堂,就会想起补锅匠。问补锅匠还来补锅没有?村里人说:“现在到处都在‘割资本主义尾巴’,补锅匠怎么还敢来补锅?”我听了默默无语。一个被视为下九流的补锅匠,一门小小的技艺,都不能被社会所容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难怪农村那么贫穷,古镇那么破败,这就是那个时代经济萧条民生聊倒的原因吧。

八十年代,我高中毕业以后回到了古镇。这时正是改革开放风起云涌的时候。仿佛是为了顺应时代的潮流,湖南一部名叫《补锅》的电影应愿而生,风靡大江南北。这部电影的内容是讲述一个女儿和一个女婿共同教育妈妈娘(岳母)转变观念解放思想,不要看不起补锅匠。妈妈娘最后认识到补锅也是一种应该得到社会认同和尊重的服务行业,支持女儿女婿补锅。所以,这部电影受到老百姓的欢迎和喜爱,连三岁小孩都会唱:“妹把风箱拉,哥把锅来补。”。

就在这时,我发现古镇上又出现了补锅匠,而且还是从湖南过来的。更具有喜剧色彩的是,这位补锅匠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拉风箱的却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古镇,大家怀疑他们会不会就是电影《补锅》的原型。经过交谈,我认出来这位年轻的补锅匠就是十多年前跟随师傅来古镇补锅的那位小徒弟。故人相见,感慨万千。小徒弟的师傅早就不在人世了。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师傅传授了他手艺,使他终身受益,我想他这时才真正体会到师傅对他的恩重如山吧。

……

“补锅啰……”一声宏亮的吆喝,又把我从岁月的时间隧道拉了回来。我看见邻居们都把破损的锅具拿到楼下,那位补锅匠已经摆好摊子,开始补锅了。

我也找了一只破锅,开门下楼。补锅匠一边干活一边和我交谈。不出我所料,他也是湖南人,来我们这里有好些年头了,在县城开了一家补锅店。有时叫徒弟守店,他自己挑着行当到外面去招揽生意。说着,他递了一张名片给我,上面写着“湖南补锅店”,还有电话和qq号。这倒出乎我预料之外,一个走村串巷的补锅匠,竟还玩起了名片和qq,可真敢与时代接轨啊。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如今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再说人家虽然是个补锅匠,但同样可以玩名片和qq啊,这正说明了人与社会在与时俱进。

我问补锅匠:“以前大家都用的是铁锅,坏了舍不得扔掉,补锅生意肯定很好;但现在大家都用电器,炊具至少也是钢精锅,不容易坏,即使坏了也会扔掉,或者当废铁卖掉,补锅生意可能会不如以前了。”补锅匠笑道:“电器和钢精锅也会坏,何况现在国家正在提倡节约,而且老百姓也体会到了节约的好处。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就连以前地主家的万贯家财都是细出来的呢,所以补锅生意还是很好的呢。”我问他:“会修电器吗?”他白我一眼,意思是:他连电脑都会玩,玩转个把电器算什么。“为了避免生意单调,他就开了家以补锅为主兼营补鞋、修伞、整锁、修电器的综和店。这也叫与时俱进嘛,哈哈……”他满脸自豪地说。

我为这位补锅匠暗自高兴。江河长流,泥沙俱动,该沉的会沉,该浮动会浮,这原是千古不变的道理。然而念我深思的是,是这个补锅匠不简单,还是现在这个时代不简单?也许人与社会同步发展,这个真理将会更加得到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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