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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系】秀琴

来源:武汉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随笔散文
   小时候,每年春节,父母都会带我回西凤村,和我爷我奶奶一起过年。每回我都能见到那个郁郁寡欢的女人站在村口,嘴里念叨着说:秀琴,你哪去了,咋还不回家做饭去哇?我不敢多看她,跟着父母迈着急急的脚步往前走,但她发现我们还是赶了过来,问道:你们刚从外头回来的?看到秀琴没有?我父母默不做声继续赶路,像是没听见这急切的询问一般。就我一个人赶紧摇头说:不知道,没见到。她还是跟在我们身后追问着,我很怕她会突然从后面揪住我的衣服,我听别人说过她曾死死抱住一个女娃,说这就是她的秀琴。想到这里,我的腿有些软,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就跑了起来,越跑越快。我听到身后我父亲有些怒气冲冲地对那个女人说:   秀琴,行咧,对咧,赶紧回去吧,别跟着了,你吓到娃了。   秀琴?!你看见秀琴了?那女人几乎尖叫了起来。   你不就是秀琴嘛!你就是秀琴!我父亲扔下这两句话就拉着我母亲快步走开了。我回头看,那女人呆愣在原地,嘴里也停止了念叨,我以为她会想起些什么。但是第二天大清早,天还麻麻黑,我站在屋外给老槐树撒尿施肥南昌好癫痫病医院的时候,就看到她的身影已经塑像样安静地矗立在那里了。据我爷讲,那个位置曾经真的有座毛主席塑像。   她离我那么远,我便不怎么怕了,我撒完尿藏在老槐树后面叫道:秀琴!秀琴!我看到那死寂昏黑的塑像突然活了似的,树叶一般抖动了起来。我觉得十分好笑。我继续叫道:秀琴!秀琴!那塑像开始四处移动起来,简直就是个丧失了指令的机器人。不过突然间我感到她在朝我这边张望,那眼光跟刚磨好的镰刀刃一样晃人,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匆忙鼠窜回屋子,睡回头觉去了。   我呆在西凤村的时候,如果没什么事都尽量避免经过村头那地方,就是怕见到那个找寻自己的女人。可是她地处交通要道,不见到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奶奶逢年过节雷打不动要去庙里上香拜佛,她还特别喜欢带武汉治疗癫痫病的专科医院哪家好着我去。尽管庙里的烟火呛得我眼泪汪汪,可是我爱吃那里的斋饭,所以每次陪她去都是心甘情愿的。我永远都记得,那里有个老尼姑做的面食真是没人能比。不过这样一来,我去和回就遇到两次秀琴了。秀琴见了我奶奶就叫:六婆,你给庙里上香去哇?我奶奶站住脚说:你还知道我是你六婆呀?你还知道我去上香呀?可你咋就忘了你自个是谁呀?秀琴就不说话了。我奶奶拉着我继续走。秀琴又开口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六婆,你见秀琴了没?俺家的灶台上都积了一层灰了,家里没有个女人弄不成事情呀。   我奶奶叹口气说:造孽哩!   我奶奶对我说:秀琴是个可怜人,把自己的魂给丢了,我都跟观世音菩萨说了好些回了,让她能帮帮咱可怜的秀琴。等会你也给菩萨磕头说说,你这个小碎娃的话可能比我这老太婆的话顶用。   我说:你和我爷的身体都不好,我爸妈有时还吵架呢,还有,我的数学成绩太差了,被老师批评了。我先求菩萨管管咱屋的事情,再管秀琴,行不行?   我奶奶笑了,说:没想到你这小碎娃这么懂事,这么聪明,行,菩萨的法力大着呢,你就是说上一百件,只要菩萨不烦就都能行。   我说:那菩萨烦了咋办呀?   我奶奶摸着我的头说:你是个招人疼招人爱的小碎娃,菩萨咋会烦你。   菩萨不烦就好,我已经开始琢磨我还要些什么东西了,能不能让妈妈同意给我买那辆想念了好久的遥控汽车呢?   在门口上高香,进大殿拜菩萨,这期间我奶奶严肃极了,谁的话茬也不接。完了后,我奶奶问我跟菩萨说了秀琴的事情没?我说,说了,说了两次。我奶奶夸我懂事,就带着我去吃斋饭。吃完饭我奶奶喜欢和五村四乡的居士们坐在炕上,说上一顿家长里短的事情。我由于吃得太饱了,就躺在她旁边美美地睡上一觉。日头偏西了,我们才慢慢回村。大老远,我就看到秀琴还站在那里一个人一个人地寻问。我奶奶上前拉住秀琴的手说:你吃饭了没有?一天到晚都立在这里,累死个人咧!秀琴低下头,被我奶奶捏住的手变得僵直。她说:六婆,我吃了,今天我嫂子给我吃的扯面,我吃了两碗。我奶奶说:多亏了你哥你嫂子了,要不然你可咋办呀。秀琴说:六婆,没事,等秀琴回来了,她天天给我做扯面,你也知道她别的不咋样行,就是灶台上的事情会忙活。   我奶奶叹口气说:造孽哩!   我奶奶放开秀琴的手拉住我的手,对秀琴说:我跟小孙子都帮你求菩萨了,你也让你哥你嫂带着你到庙里好好拜拜,多烧上些香,别怕花那点钱。啊?   秀琴说:对,对着呢。   回到家,我对他们说:我和奶奶都求了菩萨好多回了,但是秀琴还是在到处找秀琴呢。   我爷说:你奶奶搞得那一套是封建迷信,不管用的,秀琴那是得病了,精神病。   我奶奶说:啥精神病,你以为是拉肚子呀,吃几服药就能好?人的魂找不着啥都是白搭。   我爷说:跟你说不通,我是无神论者。   我奶奶说:管你啥论,你能把秀琴拾掇好才算你的本事大!   见我奶奶的火气渐起,我爷便不吭声了。我父亲及时出现,作为和事佬说:秀琴这病又不是才犯下的,都好些年了,没办法啊!我母亲用怀旧的语调说:想当年,秀琴那可是漂亮死了,真是红颜薄命呀。我母亲和秀琴曾经是同级武汉哪家医院能治好癫痫疾病不同班的同学,她对秀琴当年的美丽至今还怀有一丝嫉妒,她不禁又追问我父亲道:当年你也是对她动过心的吧?我父亲有些气急败坏了,摇着头说:哪有的事情,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我看到他们为了那个古怪的秀琴吵来吵去,看笑话似的高兴极了,尤其是平时一本正经的父亲遭到了母亲的调侃,我笑得肚子都痛了。后来吃饭的时候,我父亲还是借机朝我发了一通火,我仗着我爷我奶奶都在,我便说:你生我妈的气,干吗朝我发火?我父亲问:我怎么生你妈的气了?我说:因为我妈说你喜欢那个秀琴!我父亲脸都紫了,连骂放屁,站起来就要打我,我赶紧钻到我爷身后躲起来了。   我奶奶比起我们都要关心秀琴,那或许是因为秀琴和她算得上是本家亲戚吧,换句话说,秀琴是我们家的一个亲戚,只不过这层关系我们家里只有我奶奶一个人承认而已。我难以想象,我要是告诉我城里的同学我有个这样的亲戚,他们会怎么看我,会不会也把我当成个傻瓜来看呢?他们起码会暗暗觉得我和那个傻瓜女人在身体的内部是有些关系的。我们已经学了自然课,知道了什么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什么又叫做基因与遗传。所以我出了西凤村便守口如瓶,从不提起。我父母更是如此,一回城便有繁杂的工作等着他们,他们哪有什么心思去想想那个名叫秀琴又在找寻秀琴的女人呢?即便秀琴曾是他们童年时代的朋友或同学,那又怎么样呢?我父亲说他太忙了,从来都没有回忆的时间。他对我母亲说:我是个只有今天的人,已经没有了昨天,也看不到明天会怎样。所以我父亲在西凤村的时候,是他难得的余暇,他总是显得特别放松,和我说话也比往常多一些。   有一次他看到秀琴后对我说:你知道,古希腊有个哲学家叫苏格拉底,他就跟秀琴一样,天天问自己是谁。   我知道苏格拉底这个名字,老师上课提起过,我说:他也和秀琴一样,脑子坏掉了嘛?   我父亲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连连说:不不不,人家问自己是谁那是一个哲学命题。   我搞不清楚秀琴和苏格拉底为啥有这么大的区别,不过有一天我突然知道了。   那天我们家吃火锅,西凤村的人平时哪有机会吃什么火锅,都是在后院里随便揪一把绿菜下在面锅里就是很好的伙食了。那天我们家吃火锅,准备了好多菜和肉,然后放进炖了很久的母鸡汤里煮,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是昨日宴请亲戚后留下的剩菜,但是火锅这个东西特别能挥发出食物的香味。我们正吃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们突然看到秀琴从敞开的大门走进来了,大家一时间都愣住了,只听见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秀琴对我奶奶说:六婆,你们吃啥呢,咋这么香。   我奶奶赶紧说:来来来,坐下吃。   我父亲给她搬了一张凳子,她就坐在我奶奶和我的中间,瘦干巴的手捏起一双筷子,向桌子中央的火锅伸去。我的心里像有条毛毛虫似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我父母放下的筷子也没有再拿起来。秀琴慢慢吃着,很热,她的额头上满是汗,她也不去擦。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她,我想说,如果你不看秀琴的眼神,你一定会同意这是个相当漂亮的妇人,即便她身上穿着灰黑色的旧棉袄,也难以遮掩她身上那种独特的乡土味的秀美。   我奶奶盯着秀琴看,看久了不禁唏嘘起来,下意识地说:我可怜的秀琴,多吃点,多着呢。   秀琴却不吃了,她用煤球一样黑的眼睛盯着我奶奶看,说:六婆,你知道秀琴在哪了?   我从小就酷爱恶作剧,我不合时宜地代替我奶奶说:造孽哩!   我母亲笑着说:这孩子!我奶奶却毫不理会,她又握住了秀琴的手,说:我可怜的秀琴娃,你就是秀琴啊,你天天找秀琴,那你自己又是谁嘛?   秀琴很认真地对我奶奶说:六婆,你咋不认得我了?   我奶奶有些纳闷,说:认得啊,你就是秀琴嘛,你不是秀琴还能是谁?   秀琴盯着我奶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六婆,我是宝魁啊。   她这么一说,我爷的手抽筋似的抖了一下,筷子掉在了桌子上。我赶紧问:爷,你咋了,你不舒服呀?我爷朝我挥挥手,低头不语。我父母也都不说话了,我扭头看到我奶奶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灰色,显得特别吓人。   稍晌,我奶奶问道:   你说你是宝魁?   我奶奶握住秀琴的手已经松开了。   六婆,我是宝魁啊。秀琴说。   我母亲突然站起来向大门外跑去,嘴里喊道:我受不了了!我父亲赶紧追了出去。这场景让我始料未及,我鼓起勇气,嗫嚅地问:爷,宝魁又是谁?   我爷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宝魁已经不在了,是个死人。   秀琴插话道:六爷,宝魁没死呀,我就是宝魁。   我感到全身汗毛竖立,哇地一声就哭了,我爷赶紧把我领出屋去,对我说:别怕别怕,秀琴是个稀里糊涂的精神病,别怕别怕。   我们家四个人站在屋门口的老槐树下面,都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尤其是我泪眼婆娑的样子显得相当悲情。没多会儿,村里就有好多人围了过来,对我们问长问短。我们说了秀琴的事情,众人一下子都惊异地咂嘴议论起来。不过,大家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高见,我奶奶就领着秀琴从屋里走出来了。议论一瞬间消停了,我发现大家看秀琴的脸色与平时大有不同,许多人皱着眉头大张着嘴,像是在沙漠中瞭望地平线的蜥蜴。   我奶奶对着众人只说了一句话:我原先只当秀琴是把魂丢了,现在才知道是宝魁的魂上她身在胡闹呢,这天煞的宝魁!   我奶奶的这种说法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她带着秀琴继续往前走,众人虽然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都默默地跟在身后。我问我爷:宝魁的魂为啥要上秀琴的身?我爷这次没有纠正我的迷信错误,只是说:宝魁活着的时候,和秀琴是两口子。我点点头,原来宝魁就是秀琴那个死去的男人呀!我知道秀琴是个寡妇,是个没有男人也没有孩娃的寡妇。   队伍行进到十六婆的门前停住了,我奶奶带着秀琴走进去了,让其他人就站在门外等。她说,千万别进去,进去就不灵了。这么一说,众人恍然大悟,又热烈地议论开了。   我爷说:你奶奶找十六婆做法去咧!   我激动地问:十六婆会法术?就跟西游记孙悟空一样?   我爷恢复了无神论者的面孔说:啥法术,都是些装神弄鬼的货色!   我说:爷,我想去看看呀!   我爷说:人家不让看,说看了就不灵了。   那我奶奶咋能进去?我纳闷地问。   我爷说:你奶奶是修行的居士,在边上念佛经,据说能增加功力哩。   我央求我爷带我去看看,我说你又不信这些,干吗不带我去。我爷看了看周围的人,喃喃说道:可人家都信。然后他俯下身对我悄声说:你去后街从福生家的羊圈绕过去,就能从后窗看到了,操心着,别让人给逮住喽。我连说好,高兴极了,撒腿就跑,跑到街道拐角处我偷偷往回看,发现他们谁都没留意我这个小碎娃。   我溜到十六婆后窗的时候,才发现窗帘是拉上的,那黑乎乎一片没有任何花色的窗帘让我沮丧极了。我不甘心,我重新踮起脚尖寻找着两片窗帘布之间的缝隙,终于找到了一个米粒大的小孔。我凑上前去正好看到了秀琴,她坐在那里,但我却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脸深陷在屋内乌云样的昏黑当中。后来我看到十六婆小巧的身影飘了过去,把一把绿豆样的东西打在秀琴的身上,秀琴举起两只胳膊抵挡着豆子的进攻。我没有看到我奶奶,但凝神静听能听到她断断续续地念经声。不过她的声音太微弱了,被十六婆那很诡异很响亮的嗓音给完全遮盖了。十六婆一声声叫着宝魁!宝魁!宝魁!后来又听到她很愤怒地骂道:滚!滚!滚!给我滚球!   本来我是非常紧张的,甚至还有点儿害怕,但我突然听到十六婆在做法的时候还骂脏话,竟然说给我滚球!我一下子控制不住笑了起来。我赶紧捂住了我的嘴,但还是晚了,黑色窗帘布哗地就拉开了,十六婆见到是我,生气地朝我奶奶说: 共 17934 字 4 页 首页1234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